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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尚书·禹贡》中“岷山导江，东别为沱”短短八字，犹如一把钥匙，为我们打开了古蜀人趋利避害、合理利用水资源的大门，揭示了成都平原成为富庶之地与人居典范的关键所在。这八个字，不仅是地理坐标的巧妙串联，更是成都平原治水工程思想的高度凝练，蕴含着“因势利导”的哲学智慧——以自然之势为师，以天地之道为法，将水的刚柔并济转化为滋养文明的源泉。
同时，它也明确地向世人宣告，成都平原的治水系统工程，绝非局限于都江堰水利工程这一璀璨明珠，而是横贯东西，覆盖面积近两万平方公里，牵涉岷江和沱江两大水系，真正将整个平原纳入其中。
地势为骨：成都平原的天然水利密码
成都平原并非人们想象中的“水平”之地，其地势西高东低，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阶梯画卷，层层递降。岷江出山口海拔720米，平原腹地约500米，至金堂峡则骤降至440米。这种天然的坡降，宛如造物主精心铺就的水利蓝图，蕴含着无尽的智慧。
成都平原地形图（图源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中国考古网）
古人因地制宜，以“导”与“别”二字，精准提炼出了成都平原治水的核心要义。“导”，恰似“进食”之举，将岷江的清流引入平原，润泽千里沃野，为农作物的生长提供充足的水源；“别”，则似“排泄”之功，疏通平原的积水，保持土壤的透气性，防止土地沼泽化。二者相辅相成，恰似人体的消化系统，在“吸收”与“代谢”的动态平衡中，孕育出“水旱从人，不知饥馑”的丰饶景象。这一天然的水利格局，为古蜀人的治水实践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，也为成都平原的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治水之困：文明与自然的博弈
然而，治水之道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，其中充满了艰辛与挑战。古人以“痛则不通，通则不痛”的朴素智慧，道出了治水的双重困境。
其一，“导”之过激。在洪水期，若上游的门户大开，岷江便会如脱缰的野马般肆虐横行，顷刻之间，平原便会沦为泽国，给人民的生命财产带来巨大的损失。其二，“别”之阻滞。若排涝不畅，积水淤塞，就如同血脉壅滞一般，一旦遇到水势上扬，沃土便会反成沼泽，严重影响农业生产和人们的生活。
古蜀先民在“导”与“别”之间反复实践，以超凡的智慧不断探索，以血肉之躯对抗自然之力，其艰辛程度堪比愚公移山。这种困境，实则是人类文明初期与自然博弈的缩影。人类既要借助自然之势来实现自身的发展，又要防范自然之势可能带来的危害；既要改造自然，以满足自身的需求，又必须敬畏自然规律，否则就会遭到自然的惩罚。最终，人类需要在导与别之间找到平衡，实现同频共振，才能实现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
破局之道：鳖灵与李冰的治水之策
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，在成都平原的治水历程中，两位治水大师以智慧与勇气破解了千年难题，成为治水史上的传奇人物。
上古时期，成都平原曾是一片汪洋大海。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记载：“后有王曰杜宇，教民务农。”这表明古蜀国王杜宇亲自教导蜀民从事农业耕作。那么，在“务农”之前，蜀人的主要工作是什么呢？自然是采集渔猎。这也间接说明，成都平原的形成与古人生产方式的转变密切相关。
在采集渔猎时代，西蜀海的水深浅对人们的生活影响不大，治水几乎不被重视。然而，当农业耕作成为主要生产方式后，水灾的后果就变得严重得多，治水便成了一号工程，关乎着人们的生存和发展。
在此背景下，鳖灵拓峡（金堂峡），践行了“别”的深刻内涵。他如同医者疏通经络一般，以人工拓峡的方式打破了地势瓶颈，使平原的积水得以顺利下泄，终结了“别”之阻滞的局面。而李冰筑都江堰、凿宝瓶口，利用旱涝“四六分”的精妙设计，则似匠人调控呼吸一般，以“深淘滩，低作堰”的巧妙构思，实现了“导”的精准控制。既保证了灌溉所需的水量，又防止了洪水泛滥，为成都平原的农业生产和人民生活提供了可靠的保障。
鳖灵与李冰，一疏一导，一泄一蓄，将成都平原从“水患之地”转化为“水旱从人，不知饥馑，时无荒年”的天府之国，完成了从被动适应自然到主动协调自然的文明跃迁。他们的治水功绩，不仅造福了当时的人民，也为后世留下了宝贵的治水经验和智慧。
天人合一：治水智慧的现代启示
成都平原治水工程（含都江堰之导，沱江之别），堪称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治水工程之一。都江堰无疑是这一系统工程中最为闪亮的亮点，它历经两千余年仍滋养着天府之国，其精髓在于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内核。
都江堰水利工程（图源四川省水利局）
“天人合一”的治水智慧，体现在不与水争势，而是巧妙地借水势；不强行改道，而是顺应地形；不追求一劳永逸，而是注重动态平衡。这种智慧，对当今社会具有极其重要的启示意义。
面对气候变化、资源短缺等全球性挑战，人类需要摒弃“征服自然”的傲慢心态，重拾“因势利导”的谦卑态度。无论是城市排水系统的设计，还是生态修复工程的实施，都需要以“导”与“别”的辩证思维为指导，在尊重自然规律的基础上寻求创新突破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，实现可持续发展的目标。
从《禹贡》的宏观治水理念中，我们窥见了古人以地势为纸、水脉为墨，书写出的“循天理、尽地利”的文明史诗。今日我们重读这段历史，不仅是为了铭记先贤的智慧，更是为了在人与自然的永恒对话中，找到可持续发展的密码。那就是：以敬畏之心顺应自然，以创新之志改造自然，最终实现“人与自然和谐相处”的至高境界。同时，我们不应因“别”在工程形态上或许不如“导”繁复，而忽视其不可或缺的重要性，只有全面理解这一点，我们才能真正领略到这项工程的伟大之处。
文：肖水泉
编校：任佳怡
编审：赵霞
图：详见图注
投稿邮箱：cd3000y@126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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