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蜀国神秘传说背后的历史幽微

上古时期，文明破晓，探索兴起。居住在古青藏高原的古羌族人，怀揣着对未知地域的探索与对改善生存环境的渴望，毅然踏上东南迁居之路。他们翻越雪山，跨过江河，闯入岷山地区，历经一番番艰难险阻，最终抵达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。后人将这群在岷山河谷扎根的人称为蜀山氏。

时光流转，蜀山氏中一位女子与黄帝结为连理，诞下儿子蚕丛。蚕丛目光如炬，纵目之态尽显非凡，他在这片丰饶之地建立起古蜀国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又神秘莫测的历史篇章。《华阳国志》卷三蜀志记载：“有蜀侯蚕丛，其目纵，始称王。”寥寥数语，却为古蜀国的神秘画卷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蚕丛劝农桑发展纺织丰富生活、增强古蜀国力

成都具有4500年文明史，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，诸多重大事件如璀璨星辰般闪耀，却又因岁月的蒙尘而充满神秘色彩。蚕丛纵目、鱼凫神化仙去、杜宇化鹃、开明复活、五丁开山、石牛粪金等传说，宛如一曲曲激昂的乐章，不仅串起了蜀国的历史，更展现了古蜀国的政治走向。然而，由于文字记载的缺失与时光的久远，这些传说显得奇奇怪怪，在现代人的知识结构里，很多都是难以采信的。众多史学家将其视为“神话”，认为缺乏实证价值。但正如百姓所言：“无风不起浪，事出必有因。”有不少学者认为，民间传说与神话，恰似历史长河中的涟漪，背后必然隐藏着根源。只要我们顺着这涟漪的轨迹，探寻蛛丝马迹，或许就能找到那“青萍之末”的风，揭开古蜀国神秘传说的面纱。

神话背后的权力博弈

在研究古蜀国文化的学者中，鳖灵来蜀的文献记载如同一团迷雾——鳖灵到底是人是鬼，都有些难以判断。《华阳国志•序志》记载：“荆人鳖灵死，尸化西上。”这部专门记述古代中国西南地区历史、地理、人物的地方志著作，以其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实事求是的原则，在历史长河中占据重要地位。然而，这一记载却显得极为“荒诞”，明显违背了科学常识——尸体怎会自动逆流而上？这无疑是对人类基本认知的挑战。

但若轻易否定这段文字，又显得过于武断，因为鳖灵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。《蜀王本纪》等典籍也在不断印证这一说法：“望帝积百余岁，荆有一人，名鳖灵，其尸亡去，荆人求之不得。鳖灵尸随江水上至郫，遂活，与望帝相见。望帝以鳖灵为相。时玉山出水，若尧之洪水。望帝不能治，使鳖灵决玉山，民得安处。”再加上辞赋大家扬雄的宣扬，众多文献都在围绕这同一个“荒诞”的传说展开。正如“曾参杀人，三人成虎”，面对如此多的记载，完全不信似乎有些不近人情。

那么，我们该如何拨开迷雾，探寻这“荒诞”传说背后的真相呢？为了把这事继续说下去，我们还得坚持一个观点——存在即合理。以“开明复活”为例，古蜀人深信鬼神之说，对玄妙之事充满崇拜。这与巫祝和后来道教的宣传密切相关，在他们眼中，凡人能成仙，生死如同电视频道转换，只需轻轻一按，便可进入新的状态。

从帝鳖灵

从这一视角推测，鳖灵一族作为楚国人，来到蜀地后，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有限的族人，要立足都是一大难题。据四川历史专家任乃强先生考证，“荆人鳖灵”是楚国鄨邑的一位县令。在古蜀国时代，这位流落到蜀国的县令，其地位和财富或许还不如当时蜀地的一个城中村村长。更何况，鳖灵在任时还犯了死罪，作为楚国的“红通人员”，若不改变身份，鳖灵要在蜀国立足，肯定是难上加难。在这种困境下，鳖灵一族为了生存和发展，极有可能开展一场特殊的“外交公关”，也就是为鳖灵洗白——死而复生，就让蜀人都记住了新生的鳖灵，而忘了死去的鳖灵和鳖灵“生前”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，也为鳖灵考取“公务员”铺平了道路。

经过一系列超乎当时人普遍认知的策略，如治水，顺利成为开明王。我们有理由相信，鳖灵为了巩固自己的王权，他利用国家宣传机构进一步固化这一传说，将假新闻变成了正史文献。笔者这一推测并非空穴来风。一方面，鳖灵一族在蜀地迅速融入上流社会，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寻一条捷径——直接让当时的最高统治者注意到自己。鳖灵虽有文化和工作经验，我们相信在科举制度尚未形成的古蜀国，官员聘用基本靠大家族和士大夫等这些利益既得者，按照血缘关系进行推荐。作为楚国人，鳖灵难以获得蜀国士族的推荐，一般而言，无钱打点的他们依靠正常渠道是走不通的，只能另辟蹊径。

另一方面，当时的蜀国正为水患焦头烂额，民怨沸腾，社会矛盾激化。蜀国领导层急需治水人才，将希望寄托于仙界神人。鳖灵一族为了推出自己的治水方案，自然会抓住这一时机，想方设法炒作自己——神话鳖灵，声称其死而复生、天赋神力。这种天下奇闻，即便放在今天，也绝对可以上“头条”的。

当然，成竹在胸的鳖灵，通过观察地形、观测水势、疏导宣泄，成功平息了蜀国的水患。功高盖主的他威望超越杜宇，最终导致杜宇“禅让”王位。而鳖灵“死而复生”的阴谋，可能只有其族人可以证明这是“真实存在”。只要族人一口咬定，那其他人即便怀疑，也无法证明其撒谎。因为要推翻鳖灵的谎言，就等于推翻王权的根基。这便是鳖灵一族的精明之处，堪比劝皇帝穿新装。

权力更迭的复杂谜团

在研究杜宇禅让王位的问题上，众多学者认为杜宇是无可奈何花落去。《太平寰宇记》文献记载：“望帝自逃之后，欲复位不得，死化为鹃，每春月间，昼夜悲鸣，蜀人闻之曰：我望帝魂也。”由此可见，鳖灵一族所谓的“禅让”，不过是安抚蜀人的一粒口香糖而已。

然而，我们也可以合理推测和想象。鳖灵带着蜀国主力军治水数年后，他一定是团结了一大帮蜀国底层的“新生力量”。治水成功后，如何论功行赏、安顿这支浩大的队伍，成为当时最高统治者杜宇最为棘手问题。杜宇若偏向新生力量，旧势力不高兴；偏向旧势力，新生力量失望。杜宇很可能在这“二难问题”上出现严重错判，将两方都得罪了，最终不得不为自己的行为买单。

治水成功本应是杜宇领导有方、民意所归的重大民生工程，却被“二把手”鳖灵把好处捞走，还启动了弹劾杜宇的程序。更蹊跷的是，弹劾核心原因竟是一个意外小事件——《蜀王本纪》记载：“鳖灵治水去后，望帝与其妻通。惭愧，自以德薄不如鳖灵，乃委国授之而去，如尧之禅舜。鳖灵即位，号曰开明帝。帝生卢保，亦号开明。望帝去时子圭鸣，故蜀人悲子圭鸣而思望帝。”试想，杜宇在蜀国如果根深蒂固，这种作风问题，还真不至于把自己的江山弄丢。

望帝（杜宇）墓

在封建王朝时代，王权至上，鳖灵却“弹劾”杜宇成功，杜宇还“惭愧”禅让王位，这从逻辑和人性的角度都难以置信。笔者认为，鳖灵敢拿此事与杜宇理论，说明他羽翼丰满，杜宇已无反击力量。所谓杜宇的“德薄”，不过是鳖灵找的借口，堵住蜀人悠悠众口，确保自己王权的合法性。

迷信与权谋的交织

古蜀国是一个靠神权维护统治、神巫色彩浓厚的国度，蜀人迷信神力也是说得通的。金堂有李脱活八百岁的传说，彭县也有彭祖活八百岁的传说，成都周围大小山上几乎都有神仙活动的传说。四川籍神仙在上界仙班中比例很高，各朝各代都有人修炼成仙，这说明四川一带“仙气”浓，民众基础深。

第一种可能，古蜀国统治者不断加强神话思想宣传，使蜀地迷信氛围越来越浓。在“得道成仙”的精神鼓动下，道教产生并得到官方认可和支持，信众增多。巫祝（包括后来的道教）都崇拜神仙，宣扬“长生不老”“点石成金”的观点，被民间传得神乎其神。《蜀王本纪》记载：“蜀王之先名蚕丛，后代名曰柏濩，后者名鱼凫。此三代各数百岁，皆神化不死，其民亦颇随王去”及“鱼凫田于湔山，得仙。今庙祀之于湔。时蜀民稀少”。可见，在巫祝推波助澜下，蜀国人对神仙的迷信深入人心，上至国王，下至百姓，都相信普通人修炼后可“呼风唤雨，神通广大”，甚至“羽化成仙”。

或许秦国在了解到蜀国迷信之风盛行，便利用蜀人迷信盲从的弱点，编了石牛粪金的故事。鳖灵的后代居然都“相信了”，末代古蜀王还命令五丁开山修金牛道，最终引来虎狼之师，丢了王朝。

第二种可能，石牛粪金这样低级的骗局，之所以没人揭穿，若按“高级思维”来分析——即蜀王杜芦等文臣武将根本不相信秦国的“石牛粪金”鬼话。那蜀王杜芦为何还要修金牛道呢？这需理清当时蜀国所面临的形势。

古蜀国疆域示意图

苴国是蜀国的附属国。当时的蜀国想“一统盆地”，苴国虽小却想独立自主。公元前316年，苴国联合巴国发动与蜀国的大战，结果双方都损失不小。巴国撤兵与蜀国保持安全距离，苴国却暴露在蜀国面前。

事实上，苴国和巴国偷袭蜀国容易，而蜀国征讨两国却困难重重。原因是从蜀国到苴国道路荆棘密布，不利于蜀国进攻。蜀王杜芦很可能一直想打通蜀国到苴国的交通，以便加强对苴国经济文化的控制。但修路牵涉多方利益，不注意就会引发争端，蜀国一时还应对不了这局势。

在这时，秦国抛出“石牛粪金”诱饵，扬言要热情相送，缔结秦蜀世代友好的盟约。蜀国文臣武将商量后认为拒绝可能引起秦国外交责难甚至战争，于是将计就计——借迎接石牛的借口，修一条通往北方的主干道路，进而强化对苴国统治。在这种背景下，蜀王杜芦令“五丁力士”限期开凿蜀国至苴国的石牛道。

然而，人算不如天算。苴侯知道金牛道畅通之日就是自己倒霉之时，便大开城门，让秦兵蜂拥而入。此时蜀国财力空虚，战力未恢复，地形未设防，司马错、张仪的三十万大军长驱直入，仅用十个月便平定蜀地，灭了巴国。蜀王身死，苴侯被废，蜀太子逃到彭乡被捉，古蜀国历史戛然而止。

俗话说：“事出反常必有妖，人若反常必有刀。”人性的弱点与森林法则的广泛适用，古今皆然。古蜀国的这些神秘传说，看似奇奇怪怪，如同魔术一般，只要我们认真分析，或许就能发现背后的历史真相。

文：肖水泉

编校：张雅迪

编审：赵霞

图源自“成都方志”“方志四川”“郫都史志办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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