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叔南(1885—1934),浙江乐清人,雁荡山主要开发者,梁启超称其为“徐霞客第二”,《旅游杂志》称其为“中国近代第一旅行家”。他身手矫健,酷嗜旅行,每游喜记各山形势,既重增长见闻,更重陶治性情,行文坦荡,不事雕琢,因记述多在凌晨二三时,值脑境清明之际,无一字不实不尽。
1920年3月17日(农历),蒋叔南与老友梁善济(字伯强,山西省立宪派元老)相偕,由北平出发赴大同,游览武州山云冈石窟造像之胜。20日晨,梁氏返回北平。蒋叔南则策马趋浑源游北岳恒山,历时两日,23日仍由大同返北平。此行写就之《恒山游记》,最初连载于当年《时事新报》第四版,7月30日起,8月4日止,日载一节,分六节载毕。翌年(1921),蒋叔南将包括《恒山游记》在内的多地游记汇编为《蒋叔南游记第一集》一书,梁启超、庄蕴宽作序,由福兴印书局(上海)出版发行。需要指出的是,1921年刊录之《恒山游记》较1920年首发文稿略加修改。
近代人物游历浑源、恒山的游记,向来是本刊关注之重点。本文为不可多得的佳构,特予刊布,以飨读者。为了尊重作者的本意,采用的是1921年的修改版本,特此说明。
编者按

▲《蒋叔南游记第一集》梁启超序 民国十年

《蒋叔南游记》是蒋介石军旅生涯的枕边书,是蒋氏了解恒山的最早读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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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恒山游记
《时事新报》第四版
1920年7月30日—8月4日
恒山游记
蒋叔南 著

余等昨观云冈毕,宿于振华公司。翌日循道观保晋分公司之煤矿,乘马返大同,已十九日(一九二零年三月,农历)将晚矣。
三月二十日
早五时起床,伯强先生①趁车返北京。
大同镇守使张汉杰君②命宪兵备马来,余即乘之。六时六十分乘马出大同南门,向东南行,不十里渡玉河,又称御河,俗呼东十里河。五里寺儿村,八里小南村,五里艾家庄,五里上泉村。村西里许,武州川水至此与东十里河合流。十里周家堡,五里落阵营村。村中有大同第三区警察分所,在此小憩,略进午餐。五里利仁皂,三里渡桑干河。河床宽可二里,水不甚深,然色极浑浊,有土人在此导马渡河,深处已及马腹。渡河过吉家庄,上坡行六里至瓮城口,自瓮城口南行入一谷,曲折深邃,间多怪石,当道仅容一骑行,曰王村峪(瓮城峪的谐音)。峪中凝冰甚厚,余下骑碎冰取饮,沁入心脾。谷之左右,两山高耸秀削,曰马头山。如此二十里上一岭,至松树湾,入浑源县境。松树湾并无松树,实一冈顶,即岭顶也。何为以湾名耶? 东南一山双峰拱秀,约在五十里外,即恒山也。余名此岭为“望恒”,似较松树湾为切当也。下岭十里泥沟,十里白玉梁(北榆林的谐音),十里交接沟(蒋家沟的谐音),十五里士桥堡(土桥铺的谐音),七里浑源县城。自西关入,至于东关,投宿于德聚成粮店,已下午七时三十分。
浑源客店隘秽不可居。粮店者,系一种普通店铺,另备房屋以供人旅宿者。城内粮店三四,以此为最大。然一室之内,大土坑比席而睡者十余人,且坑内尚炽煤以暧,余不惯受,颇难安居。宪兵以告掌柜,乃打扫堆藏杂物之东厢房,以居余一人,将马背所携毡褥等物取下,布置安息,并携一棹一椅来,优待极矣。
今日天阴无风,行道极佳,惟路上经过地点,绝少可以休息之处,树林亦难遇。新植树林正在插种,则山西督军兼省长阎锡山种树政策之见端也。
途中皆过村落,墙上及电线杆上均大书晋督阎锡山诰戒人民三十四条条文之语,而以所标“信实、爱群、进取”六字主义为最多数。此外所见文字,许多泥墙之上涂有斗大之字,曰“车马大店”“留人小店”,则客店之市招也;亦有于其下并书“米面俱全,茶水方便”者,又有书“来者通顺,去者发财”等语,则含有广告招徕之意。又有书五言诗者,曰:“此处大路口,四方君子走。门内有客店,茶水两方便。”此种广告。余知今日新诗家见之,当急引为同调也。
所见男女,大都衣特式之半臂,仅围肚腹及肩背,妇女袒臂露乳,其野蛮不在缠足下。阎锡山之“六大政”,何不议及之耶?
大同距浑源,或曰一百四十里,或曰一百二十里,实则余所行经一百三十余里。乘车行须二日或一日半,且过王村峪(瓮城峪的谐音)时颠簸不堪。余乘马以一日达到,颇自喜。夜餐食炸醤面及
炒菠菜。浑源菠菜甚肥嫩,西关外一带菜圃皆植之,价每斤五文钱耳。浑源用钱每吊合实钱三百三十文,每百合三十三文,此为特别制度。浑源产酒,为汾酒之亚,余沽饮四两就寝。
备注:
①伯强先生:梁善济(1862—1925),字伯强,山西崞县人。清光绪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,山西省谘议局议长,民国初年历任山西教育会会长、国会议员、教育部次长、中国大学董事等职,民国研究系首领。
②张汉杰君:张树帜(1881—1946),字汉杰,山西崞县人。同盟会员,参与过山西辛亥革命起义,陆军中将,时任晋北镇守使。驻守大同。
三月二十一日
六时,乘马出浑源南门,浑源县城即踞于恒山西麓。自山之西有迳可上,较近。然欲观金龙口及悬空寺之胜,则非东南行不可。出城行二二里,路极荦确,均系石滩,大者如拳,小者如桃,马行甚难。余询导者以前途情形,云尽是如此。余乃下马,命宪兵牵马回城内住宿。余策杖步行五里,至汤家庄(唐家庄谐音)。庄南两山夹峙,势甚雄峻,南山之壁有一洞,构小楼,云是三清殿也。入谷两崖夹耸,溪流其中,所行之道为浑源通灵邱诸县大道,即在溪中行,时遇水阻,皆跳跃而过。行数百步,溪左壁上见有“翠屏”二字摩崖,八分书。更进三四转,溪愈窄而壁愈耸,侧看成峰,正看成嶂,目不暇给。行约里许,崖壁忽开,上构楼阁五六重,即悬空寺也。拾级登寺,寺为同治间重修,其碑记云,悬空寺始于何时不可考,惟残碑中尚见有金大定年号,可知由来已久云。寺倚崖凿柱,插木成梁,中楼二层为正殿五间,东上更为楼三层,中供神像三,左为纯阳宫;西上楼二重,再过一洞外转,飞桥三丈,下临无地,过桥得飞阁五层,为太阳宫。凭栏俯视,溪流滚滚,寺之对山丹崖三四重,徐霞客所谓“武夷、九曲,不足拟之者也”,留题一律于寺壁:
策杖恒山下,沿溪路欲穷。
两山皆壁立,一寺忽悬空。
佛阁烟霞里,禅房缥缈中。
凭栏虚久坐,更上最高峰。
下寺行,见两崖之壁排凿斗大之方孔甚多,右壁有大字摩崖,曰“云阁虹桥”,督学艾冈书,盖昔时凿孔架桥度人,今则沿溪越行。闻每年大水,千岩万壑顷刻奔注,车马被淹没者时常有之。溪畔更有一大“清”字刻于崖上,“清”字之下尚有字,盖亦当年摩崖处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,山川固不能无变迁也。再进山势顿开,约二里见溪左壁上有摩崖,曰“望宗”,下款“洪一极”,与“翠屏”同一手笔也。又里许至下坂堡(下盘铺之谐音),西折北行,过“神功翌运”坊,拾级七十九级,又有一坊曰“屏藩燕晋”,均系近所修理者。坊前蹲二石狮、二铁狮。坊左右为重修北岳庙碑,又有一碑曰“塞北第一山”。更进为红门,上嵌“北岳恒山”之额,明弘治时人书也。自此屈曲登山,约五里见三大松立于道左,又里许过停旨岭村,村之东峰上古松苍翠。又里许崖石突起,有摩崖“恒宗”二字,大可二丈。又里许有坊,曰“虎风口”,坊内一石刻曰“介石”,曰“金龙口”。金龙口固在山半,而不在山上耶?
坊后古松之下石甚平广。余踞石小憩,涛声谡谡,薰风袭人,几欲睡去。又约里许,导者谓东上有一洞,乃攀棘登之。不半里至一洞,高可二丈,深仅数尺,不能称为洞也。沿崖东北转百余步,得石级而登,有摩崖曰“接天衢”,曰“千岩竞秀,万壑争妍”。级尽一亭,北向正对恒庙之南天门。亭后摩崖甚多,可读者为“一德峰”三大字及“云中胜迹”四大字耳。亭东石崖环抱若玦,高可四十丈,下穹为洞。左侧壁下一洞,高不过四五尺,窎然深邃,黑暗无所见,曰还元洞,明人娄应坤题曰“还元天巧洞”,其题记大略谓,据山间道士言,石洞向可通人,相传先时避虏者匿于此,为虏所袭,遂以石杜之云云。洞之前方为正殿。殿之右筑一小台,明大同知府闾镇所撰之《浑源古北岳飞石窟记》树于台上,摘其大略如下:
昔帝舜建都蒲坂,肇十有二州,封十有二山,以恒山在都之北,封为北岳,即今浑源县之恒山是也。浑源旧志:舜十有二年,北巡狩至于北岳,驾诣大茂山,值大雪,岩壑寒洹不能进,遂遥祀之。忽飞一石,冉冉坠于帝前,名曰安王石。又五载后,巡狩至于曲阳,其石飞至曲阳,乃建庙祀之。三代而下,历秦汉隋唐,均祀北岳于浑源之恒山。五代时失有河北之地。宋有天下,北为契丹所据,后以白沟河为界,宋建都汴梁,真定在北,祀北岳于真定之曲阳,亦一时之权宜。明仍旧祀,成化丙午镇以部员来守大同,登恒山拜谒庙下,目此废壊,心甚恻然。乃与州守董锡请其事于巡抚侯公,新其祠宇,重建庙亭多处。至飞石有窟在庙右,遣道士至曲阳量,彼石高九尺、阔四尺、厚一尺二寸,与此窟广狭不少差异,因题“飞石窟”三字,识其有征云。
余按:北岳所在,明以前均以为曲阳,然曲阳宅于平原,有庙无山,安能称岳?今观闾氏言,则曲阳称北岳,直是中国疆士之耻也。记中虽未声言朝廷遣官祀亨之典,而恒山复祀于弘治之时,则固闾氏之力也。
由飞石窟下北行,上有白云洞,壁有“白云灵穴”四字摩崖,南折不百步,入恒庙进崇灵门。门内左为青龙殿,右为白虎殿,石级宽可丈余、高一百四级,级尽即抵恒庙正殿。额曰“贞元之殿”,殿四楹,规制视嵩岱相差甚远矣。自殿西行不百步至会仙府,依岩筑室,内供佛像甚多,崖前槭树四株,高各三丈,极其苍翠。庙右为玉皇阁,更右为御碑亭。两壁摩崖曰“天下名山”,曰“绝地通天”,曰“天地大观”,曰“壁立万仞”,皆纪实也。更西行数十步,自崖壁裂石缝中趱上攀崖而登,约三十丈一石稍平,曰“琴棋台”,下有摩崖曰“悟道遗迹”。
在恒庙休息,煮小米汤,和携来之煎饼食之。自殿东行,向谷峡上升二里余,至恒顶,浑源县城八角之形即在足下,彷佛嵩顶之视登封城也。远处濛气极浓,导者谓清明之时可见应县县城。恒顶西向皆陡壁垂崖,与东南部之下方绝不相类,罡风扑人,不可久留。折回过恒庙,下至醴泉亭,亭覆一井,井水甚清,汲水饮之,寒震齿牙。自此出“永奠冀方”坊,下过纯阳宫、凌云阁、玉皇阁,更西过魁星亭。自亭西崩谷下降,径皆流石,不能着足,坡度陡绝,稍一滑足,即将飞身谷底,故游踪鲜有至此者。约四里,见谷底凝冰甚厚,取而饮之,在一大石上稍憩。自此一径北折,可达白龙王庙。时一樵者探首丛棘中,问余辈所从来,并询恒庙距此多远,可见人少经行者也。更下约四里,及于土坡,已出汤家庄(唐家庄谐音)北二里,离浑源南关仅及二里许耳。返粮店,已近五时。
三月二十二日
早四时起床,唤店伙为余造饭。店中房金并马料、酒菜之费,共钱五吊二百,另计实钱一千六百余文,仅洋一元另分也。物虽不美,价却廉矣。
五时四十分,策骑西归。十二时至瓮城口打占。既度桑干,路渐平坦,策马捷行。六时到大同,仍寓梁君叔伦①处。归途极驰驱之乐,宪兵称余骑术之娴,不类南方人也。余即于马背上,口占一绝云:
百岁光阴尚六三,
一无建树只偷闲。
男儿身手成何用,
赢得今朝好看山。
夜餐毕,叔伦导余往剧场观剧,一览大同之风尚焉。十二时回寓。二十三日趁车返北京。
备注:
①梁君叔伦:梁叔伦,梁善济之弟,时在大同供职。


《恒山游记》
(载自《蒋叔南集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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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叔南游山心得
出游功能
人生斯世,扰扰尘寰,终日埋头窗下,所为何事?欲图行乐,山水最佳;奇峰峭壁,自尊骨格;怪壑古洞,能消鄙吝;飞瀑奔流,可增活泼;深潭巨渊,能资涵养。见智见仁,不徒广耳目闻见,饱风霜阅历已也。
游山时间
余谓游山以初冬为宜。巉岩丛林中常伏虫蛇,至冬则已蛰伏不复见,此一宜也;天清气朗,少漫山云雾之苦,二宜也;日间天气在华氏表五十余,无炎阳烈日,行道、攀登均不甚苦,三宜也。
以一年论,游则以秋冬之交为最宜。以一月论,游则以中旬有月之时为最宜。以一日论,游则以早晚之顷有斜阳、晓日时为最宜。然则游他山,亦同此理也。
游山结伴
游山不可多结侣伴,最宜是独游。若结伴,一二人足矣,至多不可过三四人。
盖伴少则心志相合,可以随处流连,山中供给不繁,宿食便利。若成群结队而来,是闹山也,岂游山耶?”
尽可能流连多日,从容不迫,细细品赏。尽赶尽走,是直赶山耳,非游山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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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叔南作记心得
对大名鼎鼎的《徐霞客游记》,他亦不满足。
徐霞客先生为“中国第一好游人”,曾到黄山两次,在山共十余日,其所记录亦极简单,不能为余之助。
有鉴于此,其游记一发而不可收拾,与其游踪相始终。
不事雕琢
余喜游,余喜记游。自来游记多为笼统模糊之词者,余最厌之。余所记曾经各山形势,无一字不实不尽者,否则自欺欺人,负疚神明,果何为者?记游之作所以开后游者之先河,以文字雕琢或向壁虚造,皆不可也。
作记时间
余入山已三夜,皆以二三时起,披衣燃灯作日记,以此时脑境甚清,回思日间境,不至糊涂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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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对:雪芳
编辑:学琳

作者简介
蒋叔南(1884—1934),名希召,浙江乐清人,近代著名旅行家,雁荡山主要开发者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