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电视剧《阵地》中,冯绍峰饰演的夏衍踏着漓江烟雨抵达桂林的身影,让一段烽火中的文化抗战史重回大众视野。80余年前,当上海、广州相继沦陷,桂林这座“山水甲天下”的小城成为抗战大后方的文化“避风港”。八路军桂林办事处的秘密联络、《救亡日报》的油墨书香、西南剧展的锣鼓铿锵,共同构筑起“桂林抗战文化城”的精神堡垒,而夏衍,正是点燃这簇文化星火的核心人物。他以笔为枪、以文为旗,让进步思想穿越硝烟,照亮了民族救亡的道路。

电视剧《阵地》剧照
1938年12月,夏衍携《救亡日报》社十余人来到桂林,自此与这座小城结下两年多的烽火情缘。彼时的桂林,虽远离正面战场,却始终处于暗流涌动的政治漩涡中。国民党当局的新闻封锁、物资匮乏的艰难处境、特务监视的无形压力,成为横在文化抗战面前的重重阻碍。而夏衍带领团队,硬是在夹缝中开辟出一片文化阵地——《救亡日报》作为核心喉舌,既要坚守进步立场,又要巧妙周旋于复杂局势,每一篇稿件的刊发,都是一场无声的战斗。

夏衍
为躲避特务查禁及飞机轰炸,《救亡日报》的夜班编辑部及印刷厂被秘密设在桂林东郊白面山的山洞里。那里偏僻荒凉,一侧是靖江王府遗留的官家墓地,自清代起便盗墓频发,散落的白骨与荒草为伴,入夜后更显阴森。可对夏衍而言,山洞里的一盏油灯、几台简陋印刷机,就是抵御黑暗的阵地。每天半夜出报时分,无论狂风暴雨,他都会从城里出发,披蓑衣、戴斗笠、提马灯,独自穿行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上。雨水打湿衣裤,泥浆裹满布鞋,更曾不止一次在黑暗中踢到硬物,擦亮火柴一看,竟是散落的骷髅。四十岁的他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见得多了,便也淡然,只一心惦记着稿件的审核、版式的校对,直到亲眼看着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印出,才敢放下心来。
在桂林的日子里,夏衍不仅是《救亡日报》的掌舵人,更成了文化抗战的“粘合剂”。他以真诚与热忱,聚拢起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战友:田汉、欧阳予倩带着剧团在街头巷尾演出抗战戏剧,用锣鼓声唤醒民众;艾青、胡风以诗歌为刃,书写民族的苦难与不屈;无数热血青年怀揣理想而来,在报社、印刷厂、通讯社里奉献青春。两年多时间里,夏衍带领团队筚路蓝缕,从一张日报起步,逐渐拓展出印刷厂、通讯社,创办的两种期刊拥有近万读者,甚至筹备起造纸厂,试图摆脱对外部物资的依赖。这座“小小的文化堡垒”,如同暗夜里的星火,在漓江之畔燃烧得愈发炽热。
然而,黑暗终究试图吞噬光明。1941年皖南事变后,政治环境急剧恶化,国民党当局对进步文化力量的打压愈发疯狂。无形的黑手扼住了文化传播的喉咙,昔日的“友人”露出敌视的獠牙,《救亡日报》的出版举步维艰,所有文化阵地都面临被取缔的危机。旧历除夕的傍晚,寒雨蒙蒙,夏衍不得不忍痛告别桂林。后来他在《别桂林》中写道:“当时心情的黯淡是可以想见的。在桂林有着尊敬的战友和先辈,有着无数诚朴的热血青年,更有着两年多来筚路蓝缕、好容易才奠定了基础的一个小小的文化堡垒……而这一切,都在一只无形的黑手的威胁下,在应该是‘友人’的敌视下,俨然宣告,这一切文化力量,再也不准为国家民族服务了。”字里行间的痛惜与不甘,道尽了烽火岁月里文化人的无奈与坚守。
夏衍的离开,并未熄灭桂林的文化星火。那些在山洞里印出的报纸、舞台上唱响的战歌、笔尖下流淌的文字,早已化作精神的种子,在民众心中生根发芽。如今,漓江烟雨依旧,白面山的山洞早已寂静,但那段以笔为枪的岁月、那些为民族救亡而燃的文化星火,永远镌刻在桂林的历史年轮里,也永远留在了民族的集体记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