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一条河流的千年文脉


一条河流的千年文脉


 重修“国宝”


江水东流,至三江口,融江、溶江(都柳江)、寻(浔)江在这里汇集,形成一道独特而美妙的景观。在三江侗族自治县,参观程阳(永济)桥是一个必须项目,这个“国宝”的建筑文化和艺术价值令游人叹为观止。它是跨越江河的风雨桥,集桥、亭、廊等功能于一身,建筑上没有一根铁钉,全凭奇巧的“榫卯结构”架设起来。1982年,国务院把它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一。然而,1983年6月,三江暴发一场特大的山洪灾害,冲垮了桥东面的桥墩,随即卷走桥上东边的三个亭廊,其余部分也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倾覆。眼看“国宝”即将就这样在自然灾害面前消失,让无数人揪心不已。然而,在这关键时刻,出现了一个优秀知识分子,挽狂澜于既倒。我今天还能看到程阳风雨桥焕发迷人的光彩,以独特的魅力迎接八方游客,多亏一个叫周霖的教授。



那么,周霖是何许人也?


20多年前,我有幸结识文友梁景梅大姐,她当时是广西工学院(现为广西科技大学)的教授,后来才知,她的爱人就是为程阳桥重修做出重大贡献的建筑大师周霖,当时,周霖是广西大学土木系教授,毕业于清华大学,师承建筑大师梁思成。濡染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粹,上下求索,鞠躬尽瘁。


在程阳桥畔,有一座不起眼坟墓,上刻“周霖先生之墓”,三江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于1990年立,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徐迟写的墓志铭。周霖先生生于1934年,殁于1989年,享年55岁。



他的灵魂和与这座古老的建筑融为一体,成为历史的永恒,为侗族文化呕心沥血的建筑大师长眠于此。


据《古桥重生》一书记载:重生的程阳桥完全确保了“修旧如旧”,周霖教授费尽心血,他带领团队用了两年多的时间,按照古文物、古建筑修复遵循的原则,以知识分子的优良传统,无私奉献的精神修得“国宝”。当然,他的贡献远远不止这些,比如徐迟赠给周霖的题词是:“一生而三任焉:永济桥、真武阁、金秀大瑶山。泽在桂柳,光被扶桑,耀炫万邦,此生不虚呢。”


问题是,周霖教授是怎样与程阳桥结缘?又是怎样认识徐迟的呢?两人相距千万里,又不是同一个行业,难道真的是命运的巧合? 


我在泛黄的典籍中寻找答案,并回忆起与梁大姐曾经闲聊时讲过周教授的片言只语,把记忆的残片拼凑起来,梳理其中逻辑关系。


文友梁大姐写了一篇《魂牵梦绕程阳桥》文章记载:1982年春,同为广西大学教授的周行,收到一封北京大学的来信,作为土木系建筑教研组组长,周行年事已高,眼睛又不好使,于是地,找周霖一诉衷肠,并鼓励周霖带学生到三江考察,这一去,周霖教授的“魂”丢在三江,他对侗族建筑文化热爱且痴迷。本来,当他写完《三江侗族调查报告》后,一切就可以结束了,然而,一到寒暑假他就带学生去,共计历时62天,行程4000多公里,调查测绘知名风雨桥86座,拍摄图片820张,各种文字资料5万多字,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。从梁大姐如泣如诉的述说中,感受到一个知识分子执着和抱负,更体会到文化传承的魅力。


当程阳桥遇到危难时,自治区领导研究由周霖教授负责主持修复工程。经过周霖教授和其他人员两年多艰难努力,才有今天程阳桥的生机活力。


然而,命运却无情地捉弄人。正当周霖教授大展身手,事业如日中天时,却患病了。他认识徐迟是在1989年的春夏之交,周霖教授在武汉同济医院与徐迟相识,从病友成为至交好友。


当时的徐迟是全国人民喜爱的大作家,他的报告文学《哥德巴赫猜想》风靡一时,数学家陈景润的故事家喻户晓,科学的春天吹拂大江南北,使知识分子恢复自信自豪。徐迟却谦虚地说:“陈景润是时代写的,只不过借我笔。”徐迟有一个愿望,想写一篇建筑学家的报告文学,这一年,徐迟75岁,刚好在医院治疗认识了周霖,周霖也倾慕徐迟的才华,两人成了忘年之交。后来,徐迟专门写过《一篇科技写作的杰作――为〈永济桥修复记〉作序》的文章,发表在《长江文艺》上。这是文学和建筑艺术碰撞,产生闪烁的光芒。


为纪念这旷古之文物永济桥(程阳桥)顺利重生,周霖教授专门写了《永济桥修复记》一文。文章结尾说:壮哉!三江一水长流去,侗寨花桥万古青。如今,在永济桥头,这记载难忘的历史文章已勒石为铭。


丹洲书院


从融江顺水往下行走,有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,叫丹洲,在岛的东南侧一个书院,叫丹洲书院。



因水而秀,因人而灵,这几个字是最好的表达。


让我感兴趣的是这个“漂”在融江上的古县城是怎么来的?一个座小小书院为什么会演绎出那么多精彩的历史华章?


有一个清朝进士名叫沈殿青,曾写过一首《丹洲颂》:“万家城郭起丹洲,一水中分两岸流。江汇浔榕成玉带,道同黔楚奠金瓯。”几句诗就把一个古县城描绘得令人神往。史载:这里,原来叫怀远县,明朝时(1380年)县城曾设在老堡,到了1591年才迁至丹洲。这次迁移,与一次战争有关,也与一个叫苏朝阳的知县有关。


我信步来到岛上的博物馆,那里记载着丹洲浮岛的始末。岛上老人口述,丹洲岛由一只抵御洪水的千年大鳌幻化而成。当江水大时岛上浮,水小时岛下降,永远保持岛水相连,永不干枯。这种说法没有科学依据,但又没有地理学家或地质学家给出正确答案。只能说丹洲岛地理位置独特而优越。


如果要说知县苏朝阳的故事,那就先说另一个知县马希武的事了。


明朝隆庆五年(1571年)到老堡任知县的武举人马希武。此人生性暴戾,不体察民情。隆庆六年,马希武到任仅一年就被不堪暴政的乡民所杀,老堡县城也被捣毁。


万历十七年(1589年)到任怀远的苏朝阳。是一名来自福建晋江贤明的县官。由于他为官清廉,身上有士大夫的优良传统,体恤民情。所以,他一上任就废除了此前的苛政,尊重当地苗、瑶、侗民的生活习俗,用多元的文化理念治理社会,促成民族团结和融合。最终得到当地少数民族百姓的拥护。当时县城西南有一个叫做“板江堡”的地方,那里“瑶王”余金朝的领地。受苏朝阳的贤明的多民族共存理念的感召,表示愿意献出他所占据的丹阳城以示归顺朝廷。


当时的丹阳城便是如今的丹洲岛。苏朝阳应余金朝之邀登岛考察,见此洲状似鳌鱼、抬头摆尾,有独占鳌头之势。远观则是青山环绕,绿水缠腰,喻屏障为山,天堑为水,于是决定迁县城于此洲。


万历十九年(1591年)苏朝阳开始在丹洲筑城,因得民心,群众卖力,城墙第二年就竣工了。从此,怀远在丹洲的县治持续了340多年。


于是,这座古县城留下340多年的文化积淀。


关于苏朝阳的传说和故事有许多,苏朝阳极力倡导办学育才,县城设学宫。由于他深得百姓拥戴。朝廷屡有褒奖。后擢升柳州知府。万历三十年(1602年)题准入柳州名宦祠。


有一个苏县令办案的故事值得玩味。


某一年,有几户人家的银子被窃,也不知是怎么被窃的。因为家里的门窗都是关好的,没有被撬系统的痕迹。一个姓向的惯偷在行窃银子时被主人抓住,把他送到县衙审问,他一概不承认。


苏县令到实地查案,发现墙壁上有“之”字形的耙齿钉痕,就回来再审此案。


最终这个姓向的偷贼承认,他的作案工具很简单,只有四颗耙齿钉,因他臂力过人,一只手可把这四颗耙齿排成之字形钉上墙,踩着耙齿,一面上,一面拔,一面钉。人上到墙顶,耙齿也取光了,墙壁上只留下一个个钉痕。


我漫步丹洲,观赏天江一色的自然景观。不经意间发现,在东南侧,还有一座建于清朝道光三年(1823年)的丹洲书院。“丹洲书院是隶属柳州学府的一所公办学校,当时是怀远县的最高学府、桂柳北部的主要文化中心。方圆百里内的少数民族子弟及地方汉族子弟都到此求学,民国初期,在校学生最多有800余人。”陪同的人员说,丹洲正规的传统文化教育开始于明朝万历年间,到了清朝道光三年,当地政府及周边文人绅士捐资,筹建了丹洲书院。现在书院内还保留有文物科举乡试的场地。


光绪三十四年(1908年),丹洲书院改为县立两等小学堂,为该县树立新学制之始。1912年,学堂改为学校;1918年,又开创三江县立女子第一小学。书院占地面积5.5亩,砖木结构瓦平房,白墙灰瓦,飞檐翘角,赤柱红门,书院内有:校门、讲堂、桃园、耻辱柱、文武校场、名人旧居等,院内清幽雅静,古朴庄重。抗日战争时期,北京国立小学、香山慈幼院、广西师范学院、柳庆师范等著名的学校亦在此办学。


我在走访中发现,如今书院内还有抗战时期日本侵略者留下的罪证。那是一根被火烧过的柱子,名曰“耻辱柱”。一旁的文字介绍写道,在1945年4月12日清晨,日本侵略军侵入丹洲,烧毁房屋28户40间,学校、乡公所等建筑3座10间。其中,就有书院南北二楼学生宿舍2座。“耻辱柱”就是北楼被焚烧时所留下的遗迹,所幸扑救及时,教室才免于被焚毁的命运。


在书院中庭天井附近,有一间厢房竟是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临时居所。史载,1951年8月,以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为团长的中央民族访问团来到三江,走进村寨,为侗乡送医送药、馈赠生产和生活物资、广泛宣传民主政策,当时地方政府就安排他在丹洲书院内住宿。


站在丹洲书院里的费孝通(1910年—2005年),悲伤地回忆10多年前往事,为心爱的妻子流下伤心的泪水。费老是江苏吴江人,是著名社会学家、人类学家、民族学家、社会活动家,中国社会学和人类学的奠基人之一。


1935年,他通过毕业考试,并取得公费留学。在出国前,偕同新婚妻子王同惠前往广西金秀大瑶山进行调查,在调查时突然迷路,误踏当地群众捕捉野兽的陷阱,腰腿受伤,妻子王同惠出外寻求支援,因失足而不幸溺水身亡。费老是在第二天,才被当地群众发现并救出来的。其实,著名文学家王鲁彦等大批学者曾在丹洲书院学习生活,书院成为当时学习议事的重要场所,形成一张独具特色的文化名片。


更为奇特的是,香山慈幼院是曾任北洋政府总理熊希龄1921年创办的,早期是一家孤儿院,后来,发展成有幼儿园、小学、中学、女校、技校和校办工厂的慈善机构。1941年,北京香山慈幼院到柳州市区开花结果,办有“香山慈幼院柳州小学校”,校址多次迁移。


伫立岸畔,远处江流回旋,近处竹影婆娑。一幅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的意境图在眼前徐徐展开。


来源: 西哥谈古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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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更新于 2025-11-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