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会发出呼声的,水是会发出回响的。此刻,我站在一个风生水起的地方,这是湘江和漓江的分水口。如《水经注》所云:“湘漓同源,分为二水,南为漓水,北则湘川。”
从广义上说这是对的,湘江和漓江皆发源于五岭逶迤的第五岭——越城岭。据唐《通典》载:“五岭以次而西,其第五岭曰越城岭,在始安郡北、零陵郡南。盖自衡山以南,东穷于海,皆一山之限耳。”这不是一座山岭,而是一条跨越湘南桂北的山脉,那山脊就是湘桂分界线的屋脊。
但若从狭义看,漓江是漓江,湘江归湘江。湘江发源于越城岭和都庞岭之间的海洋山,即《水经注》中的阳海山,其源头水系为海洋河,而湘江北去,注入长江。漓江发源于越城岭最高主峰猫儿山。它如同一只雄踞华南之巅、俯瞰湘桂大地的神猫,海拔超过两千米,其源头水系为大溶江,向南流至兴安县溶江镇与灵渠汇合称漓江,流至后边桂江,最终向南注入珠江水系的西江干流。
《水经注》中有云:“漓水亦出阳海山(今海洋山)。”但这两江之源间隔着重峦叠嶂,山势雄险高峻,这是隔绝河流的壁垒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,为了将五岭之南的百越之地纳入中国版图,“又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,使监禄凿渠运粮,深入越,越人遁逃。”这是载入《史记·平津侯主父偃列传》的一句话,在历史缝隙中只是一笔带过,但这是不能忽视的历史。
这句话提到了两个人,一个是南征百越的主将屠睢,这是中国历史上开辟南越的第一人,他率军深入西江畔三罗之地时遭遇伏击而亡。而在主将屠睢的盛名之下,还有一位小人物,这就是监禄。此人姓氏不详,据传其为越人,在秦攻百越之战中担任监御史。禄,乃是此人之名,后世多称之为史禄。
遥想当年,当秦军楼船从长江过洞庭溯湘江而上,进入越城岭一带,那重峦叠嶂的壁垒就把大军给挡住了。水路不通,那就从陆路进军,但粮草辎重需要长距离运输。这越城岭一带为坚硬的花岗岩断块山,随处可见断崖绝壁,根本没有路,凭当时的条件也难以打通一条路,这让秦始皇最终下达了一道命令:“使监禄凿渠运粮”。
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又必须完成的任务。在那样一个没有准直测量仪器的时代,史禄携同僚、水工在跋山涉水、徒步踏勘后,有了一个意外发现,这湘漓之水相隔二三十公里,漓水高而湘水低,两江落差近十丈,如同倒悬。水往低处流,若要让北舟逾越这一天险,唯一的方式只能引湘入漓,让北水翻坡、湘江倒流。但在那个没有大型机械施工的年代,要在崇山峻岭之间开凿一条引湘入漓的运河,可谓一个异想天开的工程。如今有人说,这就是一条逆天改命的运河,但若仔细看,这条运河给人类最大的启示不是逆天改命,也不是人定胜天,而是对自然的因势利导。
史禄在深入踏勘后发现,在湘漓之间穿插了一条小河——灵河,这是漓江上源的一条支流,而灵河还有条叫始安水的小支流,这条山溪型小支流与湘江的直线距离很短,两水之间只隔着一座300多米宽、30多米高的山岭——越城峤,这就是湘漓二水的分水岭。只要把这座黄土岭打穿,那二三十公里的距离就变成了300多米,然后在湘江上源海洋河面拦河筑坝,提高水位,如此就可让北水翻坡、湘江倒流,经始安水入灵河而进入漓江。
当然,你也不能把湘江之源全部变成漓江之水,还必须通过精心计算按比例进行分水,既要能给这条运河注入足以承载秦军楼船和粮草辎重运输的水量,还要保证湘江拥有充沛的水量。为此,史禄与同僚、水工在反复计算后,把今海洋河面分水村河段作为分水点。他们用巨石在海洋河中筑起了一道人字堤,其顶部前锐后钝,状若犁头,故名铧堤,这道铧堤是一座石砌导水堤和分水坝,其设计高度恰好把河水进行三七分流,那铧堤最尖端便是分水铧嘴,又称劈湘铧嘴。对这个铧嘴描述得颇细致的是南宋诗人范成大,他曾对灵渠做了深入考察,据其所记:“铧嘴,在兴安县,秦史禄所作也……叠石为坛,前锐如铧,冲水分南北,下为湘漓二江,功用奇伟。”
从铧嘴两翼呈人字形后延,在人字堤后面开成了一个分水塘,嵌砌石埂,兼为拦河坝和溢洪坝,这种设计可以通过大小天平自动调节水位,在山洪暴发时可以把洪水迅速地排泄到湘江故道去,从而保证了运河的安全。那时没有什么安全系数,但两千多年的岁月验证了,这是在险峻之地修建的一条最安全的运河,如今依旧安然无恙,唯有静水深流。
经铧嘴南北分水后,就形成了北渠和南渠,三分之水注入南渠,南渠经今兴安城东北接灵水而汇入漓江;七分之水注入北渠,北渠沿湘江故道河谷迤逦而行,这是一条“S”形渠道,虽为人工运河,古人却不走捷径,他们让运河路线迂回曲折,这样可以延长流程、减缓流速,既便于行船又可以扩大沿途田地的灌溉面积。这巧夺天工的设计,足以令后世赞叹不已,难以想象他们仅凭目测、步测等经验就如此准确地找到了分水点和分水比例。在这个工程中留下名字的除了史禄,其他人都如水滴一样,一滴一滴地融入了灵渠之中。
这不是单纯地开凿一条沟通湘漓之水的运河,这是一个极为艰巨的水利工程体系,由铧堤、渠道、陡门、秦堤几个部分构成。在史禄的运筹之下,秦军和那些工匠、民夫们全凭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一路上劈山削崖,筑堤开渠,他们在跨越分水岭上硬生生地劈开一条渠道,在修建南渠时还要打通几座拦路的山崖。在公元前200多年,要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开凿一条人工运河,连每一块石头都知道有多难。
这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的人工运河之一,这条运河因势利导地借用了灵河及其支流的水道,因而谓之灵渠。灵渠也是世界上最早的提水通航工程,为近代船闸之始祖。在提水中发挥关键作用的就是闸水陡门,又称斗门。这条人工运河沿途设置36座闸水陡门,当舟船行经陡门,闸门随即落下,待水涨船高后舟楫便可浮渡,如古人所记:“每舟入一陡门,则复闸之,俟水积而舟已渐进,故能循崖而上,建瓴而下,以通南北之舟楫。”
灵渠很短,全长只有30多公里。但这条运河一举打通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,而在灵渠贯通的当年,秦军楼船和粮草辎重就从湘江长驱直入,经漓江、桂江、西江直达珠江,在南攻百越后设立桂林、象郡、南海三郡,将岭南百越正式纳入秦王朝的版图。从都江堰、郑国渠到灵渠,秦代三大水利工程是中国水利史上的杰作。而后世认为灵渠甚至可以与长城相比肩,如郭沫若所述:“两千余年前有此,诚足与长城南北相呼应,同为世界之奇观。”
秦人开凿灵渠,原本只是作为一条军事运河,但她已远远超越了军事的意义。当湘江北去,漓江南流,一条灵渠如血脉一般将二者维系在一起,又把三楚两广与中原连接起来,形成了血脉通畅的大循环。如清人陈元龙《重修灵渠石堤陡门碑记》所云:“夫陡河虽小,实三楚两广之咽喉,行师馈粮,以及商贾百货之流通,唯此一水是赖。”而灵渠之灵,更在于文明的交融与传承。在开凿灵渠之前,岭南百越还处于原始的刀耕火种岁月,在以水路航运为主的漫长岁月里,中原文明如水源一样源源不断地注入岭南,历千年之演进与交融,逐渐形成了多元类型的岭南文明,尤其在近现代,岭南文明在与世界潮流的碰撞与交融中开风气之先。这一切可以说都是从开凿灵渠开始的,这是岭南文明的一个具有开创性的源头,直到如今,她依然延续着岭南人的悠远记忆和精神血脉。
一条漓江,从源头开始就有这样一个非凡的开端,这是漓江之幸。而漓江之美,也可以说从灵渠开始,清代性灵派大家袁枚对灵渠特别有感觉,他从桂林沿漓江游览兴安,抒写了一首诗:“江到兴安水最清,青山簇簇水中生。分明看见青山顶,船在青山顶上行。”这是一首把自然山水性灵化的诗篇,也是他为灵渠留下的一个独抒性灵的注脚。
当灵渠之水源源不绝地注入漓江,她流淌得愈加酣畅淋漓,从桂林到阳朔50多公里水路,据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河流之一,人道是“百里漓江,百里画廊”。而在游览灵渠和漓江之前,这一切对我而言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。我第一次游览灵渠和漓江是20世纪90年代,那是桂林一年中最美的金秋季节,在灵渠我还真是体验到了“青山簇簇水中生”和“船在青山顶上行”的美妙,渐渐行至漓江,我感觉眼前出现了幻觉或错觉,一条漓江,一半是黑水,一半是白水,但这的确是漓江另一副面容,那一股污浊的黑水从岸边的管道里排泄出来,而江心的清流则逃命似地向下游奔去,漓江发出一阵不可名状的呜咽,有人说这是一条黑白分明的“鸳鸯江”。
那次漓江之行,那样的漓江之水,几乎淹没了我憧憬中的那条美丽的漓江,而难以淹没的是心中的怅惘和隐痛。这也是漓江儿女最心疼的漓江之境。为了还母亲河一个清白,他们开始刮骨疗伤和换血般的环境整治和生态修复。在时隔多年后,我又一次游览了灵渠和漓江,这一次我的眼睛没有躲闪,仿佛一眨眼就会错过一座山、一棵树、一条从浪花中跃起的鱼和一只在天空飞过的白鹭。这是水中天空,像是对着镜子照出来的,一条河流变得澄明如镜,连带着弧光的波纹和脉络也清晰可见,那山影、云影、人影沉浸于水中。这不是幻觉,这就是化境。这一刻,我觉得灵渠是有灵魂的,漓江是有灵性的,只有灵魂才能营造出这样的化境,只有水才能穿越时空,把自然山水的性灵表达得淋漓尽致。
我一直追随着漓江走,她带着灵渠的灵性和湘江悠远的回声,由北向南一路流淌,经桂江至梧州,此时,有一条江自西向东迎了上来。这不是狭路相逢,这是漓江——桂江和西江的拥抱,这也是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跨越时空的拥抱。风是会发出呼声的,水是会发出回响的,顷刻间,一个波澜壮阔的大境界在天地间涌现而出……
来源:广西日报 作者:陈启文(系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