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江亭：两毁两重建 文脉千秋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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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悠岁月三千载，成都被水浸润了千年，沃土之上水系发达、溪流纵横。从岷江干流分流出来的南河（古称检江），绕成都西南方向一路向东奔腾；另一条从检江分流出来的支流府河（古名郫江），绕成都北门流淌，汩汩东下与南河汇合。两条河流相汇后形成的府南河（成都人惯称锦江），在宜宾汇入中国第一大河——长江。

在新南门下车，沿着滨江东路行进大约五六分钟，在南河与府河交汇处，一座古香古色、双塔造型的亭阁跃然眼前，它就是著名的合江亭。合江亭是何时何人修建的？合江亭曾经经历过哪些峥嵘往事呢？打开典籍，抽丝剥茧地梳理一番，答案渐渐浮现——

合江亭

韦皋镇蜀建造首家“市民公园”亮相

成都有建造公园的传统。

成都最早出现的公园，名叫摩诃池。是隋文帝杨坚第四子、蜀王杨秀于580年左右修建的，距今已1500多年。建设之初，这座占地面积500余亩的人造园林，并不向普通市民开放，而是供王室成员专享的。唐帝国灭隋王朝以后，摩诃池曾对市民开放，但好景不长，这里很快又成为官员们宴饮娱乐、赏景游玩之地，市民无缘再赏。

唐德宗贞元元年，40岁的陕西人韦皋来到成都，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，时任四川最高行政军事长官的他，在成都呆了整整21年。在任期间，韦皋“服南诏，摧吐蕃”，建立了赫赫战功，使“南诏入贡，戎寇患消”，故而被册封为南康王。

韦皋虽为一介武夫，却十分重视文化建设。他捐出自己的俸禄，资助停工多年的乐山大佛重新开凿；他拨出专款，支持大慈寺扩展范围，增绘壁画......他还对成都城市建设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——开凿解玉溪。解玉溪从西北引内江水入城，经城中斜向东南，流经现通顺桥街、西玉龙街、玉带桥街、东玉龙街、桂王桥街、梓潼桥正街，再经东锦江街、大慈寺南门前，最后从老东门汇入府河。解玉溪的开凿，解决了东部城区的用水困难。

韦皋镇守成都期间，还有一大手笔，乃建合江园。这是成都首家向市民开放的公园。昔日南河与府河交汇之处，舟楫往来，商贾云集，韦皋见此繁华，于是决定在这儿建造一处供市民们休憩游玩的场所。他先是选择一块平坦的高地，建造了一座亭阁，因此处是两河交汇地，故取名为合江亭，接着，又在合江亭旁建造了一座芳华楼，后又围绕合江亭、芳华楼，栽植了大量树木、花草，至此，成都历史上第一座“市民公园”——合江园就此建成。

明代曹学佺所著《蜀中广记》引唐代史书，称合江亭为：“一都之奇胜也。是亭鸿盘如山，横架赤霄广场，在下砥平云截，而东南西北夐然矣。”南宋人、时任犍为郡（今四川乐山）司法参军的蔡迨在《合江园记》曾经这样描写：“合江园，唐尹韦忠武作。后因其亭为楼阁台榭，参植美竹异卉，荟翳参差，而春芳夏阴，波光月晖，以时献状，无不可爱，故为成都园亭胜迹之最。”南宋时在成都担任四川转运使的范成大也曾赞合江园：“绿野平林，烟水清远，极似江南。”自合江园建成，成都的文人墨客、普通百姓纷纷前来游玩，看江中点点帆影，赏园中百花盛开。

历史多舛，907年，朱温废掉唐朝最后一位皇帝李柷，自立为国，号大梁（史称后梁）。唐朝灭亡以后，中国社会出现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局面，王建、孟知祥先后在成都建立了前蜀、后蜀两个独立于中原的政权。王建当上前蜀皇帝后，把合江园圈了起来，作为专供皇室成员享用的皇家宫苑，并在苑中种满了各种梅花，派监苑官专职管理，详细记录。后来据陆游记载，每逢梅花初开之时，监苑官就要每天观察花开进度，向宫中报告，报到花开五分，皇宫人员就组织前来游玩赏花，在苑中设宴、赏梅，由此可见当时合江园的重要。

后蜀皇帝同样把合江园当成皇家园林。孟昶即位后，在合江园里又增添了若干奇花异草，让这儿一年四季花开不断，姹紫嫣红，花香四溢。陆游客居成都期间，曾多次到这儿参加雅集宴饮，写下这首《游合江园戏题》，表现合江园的万千气象：“朱朱白白池台间，好风妍日开未残。我来觅醉苦草草，山鸡飞起乱花落，下上青林穿翠壑。”

吕大防重修葺文人相聚诗兴飞扬

进入北宋王朝，合江园及合江亭、芳华楼突然消失了。

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？在后蜀王朝统治的31年间，曾经要向中央王朝纳税上贡的“天府之国”，现因是个独立王国，不用上交税赋，而实现了财税自主，经过30多年的财富积累，四川出现了“府库之积……财币充实”的富裕景象。然好景不长，宋太祖乾德三年（965年）赵匡胤出兵灭掉后蜀。

北宋王朝攻打下成都后，用了近10年的功夫，通过陆运、水运等方式，将后蜀国库积累的锦缎、布匹、粮食、茶叶、食盐等物资陆续搬运到了开封，蜀地多年积累就此付之一空，更有甚者，入川的宋军军纪败坏，暴行不断。以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统帅的伐蜀军队，入川后极尽杀戮，大肆杀害降兵及当地百姓。史载，宋军一入成都，王全斌等首领便开始“日夜饮宴，不恤军务，纵部下掠子女，夺财货，蜀人苦之”，甚至出现宋军将领“割民妻乳而杀之”的凶残事件。

哪里有压迫，哪里就有反抗。后蜀文州刺史全师雄反戈，与宋军展开了持续多年的战斗，虽然最后寡不敌众而失败，但在镇压了全师雄以后，宋王朝出现财政拮据，于是他们又想出横征暴敛一招，将四川的支柱产业——布帛业、盐业、茶业等，全部纳入专卖管制，剥夺了老百姓的基本贸易权利。这激起了广大民众的愤怒。走投无路的他们，在王小波、李顺起义等人的领导下，于宋太宗淳化二年（991年）在永康军所在的都江堰揭竿而起，爆发起义。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，所向披靡，第二年初，便攻打下成都，农民军势力最鼎盛时“北抵剑阁，南距巫峡”。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中，成都这座美丽的城市遭受巨大的创伤，许多名胜古迹都毁于战火，其中也就包括合江园、合江亭、芳华楼等。

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年），距离合江亭被毁的90余年之后，55岁的陕西蓝田人吕大防第二次入川，担任益州（今成都）太守。吕大防既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，也是一位著名的书法家。他对名胜古迹充满着特殊感情。

在太守任上，他干了几件彪炳史册的大事：一是修葺恢复了杜甫在成都期间居住的草堂，供人们瞻仰诗圣；二是创办了官办的织锦工坊，让蜀锦这朵四川之花更加绚丽绽放；三是重视教育，先后拨款修建多所学校，让平民子弟有书可读；四是大量刊印传统经典文献，让中华文明在四川广泛传播。

与此同时，吕大防还主持重建了毁于战火之中的古迹合江亭。合江亭竣工后，他还亲笔撰写了《合江亭记》，讲述合江亭的来历，表达自己的愿景。文中他提到，“沱江自岷而别，张若、李冰之守蜀，始作堋以揵水，而阔沟以导之，大溉蜀郡、广汉之田，而蜀已富饶。今成都二水，皆江沱支流，来自西北而汇于府之东南，乃所谓二江双流者也。沱旧循南隍，与江并流以东。唐人髙骈始凿新渠，缭出府城之北，然犹合于旧渚。渚者，合江故亭。”以此说明“合江亭”其名由来。

接着，他又指出唐代合江亭建成后的盛况：“唐人宴饯之地，名士题诗往往在焉。”由于战乱，合江亭不复存在了，为了让成都市民有一休闲地方，吕大防“余始命葺之”，并在此处设立“船官治事之所”，也就是政府的船舶管理机构办公处。他生动描写了登临合江亭所见：“俯而观水，沧波修阔，渺然数里之远，东山翠麓，与烟林篁竹列峙，于其前。鸣瀬抑扬，鸥鸟上下。商舟渔艇，错落游衍。”

继吕大防以后，成都官员又先后重建了芳华楼，沿岸种植了梅花等花草树木，让消失唐代的胜景一一重现。

合江亭恢复以后，吸引了文人雅士的目光。他们相约江边，登临合江亭，凭栏观景，诗兴飞扬。北宋徽宗赵佶政和七年（1117年）盛夏，合江亭上有过一次载入史册的盛大雅集。雅集的发起者是北宋著名理学家，《爱莲说》作者周敦颐的次子周焘。

周焘，字通老。北宋大观四年（1110年），他来到其母亲蒲氏老家四川为官，担任成都转运副使。政和七年（1117年），周焘接替吴栻成都太守之职。交接之际，恰逢其好友孙俟在由陕西路转运副使改知秦州（今甘肃天水市）时，经成都走亲访友，同时，另一担任阁门宣赞舍人（掌皇帝朝会、宴享时赞相礼仪的官员）的好友王澧也在成都，周焘借为吴栻饯行之机，约上他们，一起来到合江亭宴饮。

席间觥筹交错，周焘率先赋诗一首：“共思赤脚踏层冰，聊适江皋兴自清。昨夜雨云驱浊暑，晓来烟水快新晴。山疑九叠张云势，滩激千岩落布声。巾履从来在丘壑，愿陪闲日此间行。”不仅描绘了合江亭畔优美自然风光与宜人气候，更寓含了对故土悠然生活的深切向往与淡淡乡愁。随即，王澧吟诗附和，作《和周通老合江亭》：“肤使中心若饮冰，合江宴集更思清。凉风轻拂来幽户，暑雨乍收新霁晴。萧洒虚亭迎野色，玲珑远水漱溪声。公馀自得高吟赏，还辔雍容带月行。”既应和了周焘诗文的意境，又在结尾处劝勉他要从容履职，勿过多烦忧。

之后，吴栻与孙俟亦相继加入唱和。吴栻作：“使者风流照锦城，东郊揽辔更澄清。春江合处烟凝晓，秀岭横边日弄晴。石鼎煮茶浓有味，金钟注酒酾无声。何时却信桥南步，细读诗人古柏行。”孙俟作：“炎夏江风冷欲冰，坐陪袁谢有馀清。旧闻蜀地四时雨，今快岷山千里晴。旋切银丝尝鲙味，聊攲玉枕听滩声。晚来忽起扁舟兴，更傍中流看月行。”

周焘听罢意犹未尽，又赋诗一首：“却暑追随水上亭，东郊乘晓戴残星。馀歌咽筦来幽浦，薄雾疏烟入画舲。兴发江湖驰象魏，情钟原隰咏飞令。故溪何日垂纶去，天末遥岑寸寸青。”继续描绘合江亭的风光，并再次抒发对故乡的思念之情。吴栻依韵而和：“闻公载酒合江亭，要使邦人识使星。宿雨乍晴聊信马，晓风初熟更扬舲。赋成不是缘鹦鹉，诗就当和为脊令。只欠湘灵来鼓瑟，渔歌声断数峰青。”孙俟唱和：“西南都会锦官城，持节来寻汉客星。去国谩追千里马，还家拟泛一帆舲。公才磊落宜方面，我病荒疏冒使令。未许东山同笑傲，胜游聊可上丹青。”

东方既白，一行人才慢慢散去。此次雅集，众人才情横溢，诗篇迭出，为成都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。

同年秋天，正在成都担任提举成都府等路茶事（负责征收西南地区茶税的官员）的北宋著名山水画家、绘画理论家郭熙的儿子郭思也登临合江亭观景，并欣然写下《秋日游合江戏题之亭上》：“秋风锦水乐无涯，独上亭轩四望嘉。橘子满林金作块，芦梢拂岸雪飞花。酒旗高挂芙蓉港，渔棹斜趋菡萏家。描入画图收取去，故人相对饮流霞。”郭思的诗中，生动展现了府南河两岸秋日风光：金色橘林与成片的芦花相映成趣；渔船泊于残荷旁，酒楼飘香里，芙蓉花正悄然绽放......

南宋诗人范成大在成都任职的两年间时，也经常到合江亭与人聚会。春寒料峭的一日，他与朋友相约到芳华楼赏梅后，写下了这首《雨后东郭排岸司申梅开方及三分，戏书小绝，令一面开燕》：“雨入南枝玉蕊皴，合江云冷冻芳尘。司花好事相邀勒，不著笙歌不肯春。”描绘了合江亭一带梅花飘香的秀美之景。范成大离川之时，其好友、担任崇庆府学（今崇州）教授的谭德称、富顺府（今四川富顺县）知监的杨光及苊杨辅，在合江亭畔的码头送别范成大后，仍依依不舍，又跟着范成大上船，一路送行到长江边的合江（今四川合江县）才返回，为此，范成大感慨万分，提笔写下了《谭德称、杨商卿父子送余，自成都合江亭相从》：“合江亭前送我来，合江县裹别我去。江流好合人好乖，明日东西南北路。千里追随不忍归，一杯重把知何处？临岐心曲两茫然，但祝频书无别语。”

遗憾的是，吕大防重建的合江亭及芳华楼等名胜，仅仅存在150余年便又一次惨遭毁坏。1236年，蒙军攻占成都时，损毁了包括合江亭在内的诸多古迹名胜。但值得庆幸的是，宋代文人们留下的多篇诗文，让合江亭这一有着1200历史的古迹永恒保留在这座城市的记忆深处。

新时代再矗立旧景新貌辉映长天

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，成都开始大规模治理府河、南河。在修筑河堤、修建通衢的同时，人们也把第二次重建合江亭提上议事日程。经查阅典籍，最终确定新亭建在合江亭旧址上。经过一年多的筹备、施工，一座高12米的新亭巍然耸立在江边。新亭采用双塔造型，象征南河、府河两河相汇，在合江亭一侧，还配套建设了一座仿古式房廊——听涛舫，供游人休憩。这些年，成都全力推进“公园城市”建设，在与合江亭隔街相望天仙南街的府河边，建设起一座记录成都治水历史的微型主题公园——思蜀园。园内绿树常青，四时鲜花不败，融汇了独特的自然与人文景观。思蜀园与合江亭隔街相望、相映成趣，俨然成为了人们休闲娱乐的好去处。

合江亭夜景

如今，登临合江亭，昔日千帆竞发、百舸争流的繁忙景象已不复存在，但新时代新气象：清澈的河面上，不时有白鹭掠过，构成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画卷；岸边，滨江大道横贯东西，车水马龙，人声鼎沸，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；沿岸高楼鳞次栉比，充满着现代化气息。为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，成都又增加了夜游府南河的项目。游船从位于府河的东门码头出发，沿河而下，游客们欣喜地看到，两岸华灯齐放，汇成一条长长的灯河，璀璨在成都的天空里，让古老的都市显得更加妩媚绚丽。

由于合江亭有着1200多年的悠久历史，又建在两河交汇之处。成都人浪漫地认为，合江亭的“合”有“合欢”“百年好合”之意，象征着吉祥、幸福。于是，有些年轻人选择在合江亭拍摄婚纱照、录制结婚视频。经媒体报道、网络传播，现在的合江亭边逐渐开始成为新人们拍婚纱照、举办婚礼的地方，较为特别的一次是，某婚庆公司在此同时为八对新人举办了别致的中式婚礼。合江亭一带交通繁忙，为了让新人们在这儿安心、安全拍摄留念，交警部门还在这里设置了爱情斑马线，提醒过往车辆，同时，在途经滨江东路的公交车上，也设置了专门的留言，让更多人知道，千载合江亭如今又有了“爱情地标”的称谓。

合江

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合江亭，其蕴藏的诗意文脉，在新时代得到传承，并焕发出新的异彩。

文：贾登荣

编校：张惠姝

编审：赵霞

图源自锦江融媒

投稿邮箱：cd3000y@126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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