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国寻踪 | 姜维的胆墓

芦山姜维墓航拍（苏碧群摄）

在雅安芦山县城东北，三座连绵的山丘围成形似龙尾的山脉，故称“龙尾山”。山顶平阔，漫坡的荒草与参天的林木之间，有一座圆形的墓冢，当地志书记载，此冢是蜀汉平襄侯姜维的胆墓。岁月流逝，当秋风拂过墓碑上的尘土，有关姜维义胆忠魂的传说也隐入清冷萧瑟的山雾里，染上一丝悲色。

将魂之殁 

蜀汉景耀六年（263 年）的岁末隆冬，剑门关山谷中，北风呼啸，冷雨吹袭，大将军姜维刚刚收到卫将军诸葛瞻战死，绵竹城失守的消息。冷风刮进军帐，掀起阵阵寒意，姜维捏紧拳头，面色凝重，心底涌起愤 懑与悲凉。

在此之前，魏将钟会的兵马已经突破阳安关口（古阳平关，今陕西勉县西），长驱直入扑向剑门关。从沓中退回阴平再撤至剑阁的姜维，和左车骑将军张翼、辅国大将军董厥一起，在剑门关据险坚守抗拒钟会。而已经突破沓中，从西北面入侵的魏将邓艾，趁姜维被钟会牵制，无力后顾的时机，从阴平经由景谷道旁的无人山地，凿山开路，架设栈道，用毛毡裹住身体，推转而下，突袭江油关，杀诸葛瞻、诸葛尚攻占绵竹，直逼成都。

此时，姜维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与难过的情绪中平复下来。剑阁距成都尚有五百里之遥，蜀汉朝廷接下来作何打算，姜维无法立刻得知，钟会的军队已经乘虚占据涪县（今四川绵阳），各种不确实的消息陆续传来，一说后主会固守，一说后主要东奔孙吴，又一说可能南去建宁郡。姜维决定领兵经由广汉郡南下赶往成都方向，探听虚实以作接应，未料却在路上接到了后主刘禅命其投降魏军的诏令。

放下长戈，交出节杖，脱下铠甲前往涪县投降钟会的那一刻，姜维的脸上写满倔强与不甘。刀剑战火、风霜雨雪的痕迹，早已刻上这位 62 岁老将的脸庞，从 27 岁那年脱离曹魏加入诸葛亮的丞相府开始，三十五年在蜀汉的征战岁月，还有丞相的信任与嘱托，此刻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，心中泛起阵阵绞痛。姜维不愿就此放弃，思虑过后，他决定诈降，利用钟会的野心，以无间道的方式作出最后的反击和挽回。

曹魏景元五年（264 年）正月十八，是姜维跟随钟会抵达成都的第四日，益州沃土近在眼前，钟会决定放手一搏，以姜维为北攻前锋，自称益州牧实施对曹魏的造反。三日前，遭钟会构陷有反叛之心的魏将邓艾，已被押解上去往洛阳的囚车，一同抵达成都的一众曹魏官员，也被钟会软禁在蜀汉宫城。中午，冬日的宫城上空晦暗阴郁，暗藏汹涌，姜维刚刚收到钟会派发的铠甲兵器，正在盘算如何实施收复蜀汉政权的计划，突然听到外面喊杀声四起，魏将胡烈挑动曹魏其他被软禁的官员及各营的士兵，发起了哗变。

曹魏士兵如蚂蚁般爬上宫墙涌入城内，火光四起，箭如雨下，姜维迎头力战，终是寡不敌众，被乱军围杀，其妻室、儿女也被处死。《三国志》裴松之注引《世语》中提到，姜维死时，尸体被剖开，胆如斗大。

芦山当地传说，魏将卫瓘将姜维剖腹分尸示众，意在宣扬蜀胆已破。当夜，姜维的一名部下冒死偷回姜维之胆，带往汉嘉郡，后将维胆葬于郡治汉嘉县（今四川芦山）的龙尾山顶，该墓冢又称胆墓。

芦山姜维墓（彭波摄）

通往姜维墓的土路，早已淹没在荒草中。2019 年 9 月，我们在对雅安地区进行三国文化遗存调查时，在芦山县博物馆工作人员的陪同下，沿着起伏不平的山路来到了这里。

墓园内翠木森森，墓冢为圆形条石墓，直径 8.0 米，高 2.0 米。墓前有清碑两通，其中道光十五年（1835 年）圆顶长方碑，宽 0.78 米，高 1.48 米，刻题“汉大将军姜侯伯约之墓，知县吴占魁立”；另一道碑为道光十六年（1836 年）削肩形长方碑，宽 1.32米，高 2.7 米，刻题“汉大将军平襄侯姜讳维墓，知县段荣恩立”。

墓冢四周，曾经的庙宇建筑已不存，在龙尾山脉南末，曾建有祭祀姜维妹妹的县主祠，而在山的西南面，龙门、清源两河汇流处的台地上，是传说由姜维始筑的姜城，纪念姜维的平襄楼古建筑群，已在此屹立数百年。

姜城明月 

芦山，商周时为氐羌地，秦时为蜀郡辖地，西汉时置青衣县，东汉改为汉嘉县。姜城遗址位于现芦山县城下南街，周围二里，有城墙残段尚存，据《芦山县志》载，传说蜀汉大将军平襄侯姜维为戍边防御，在此筑建土城，故名此城为姜城。

姜城遗址航拍（苏碧群摄）

遗址内曾出土有云纹瓦当、角形把陶釜、绳纹瓦残片、铜箭镞、石兽、石狮，以及“永元八年六月都尉府造”汉砖等汉代实物。

姜城之中，纪念姜维的祠庙建筑始建时间已不可考，在千百年的岁月中，经历了多次损毁、培修与重建，如今的建筑遗留主要为明代建构。

1939年10月，中国营造学社的刘敦桢、梁思成等人在对川、康古建筑的调查中来到芦山。23日午后，他们勘访了由牌坊、姜庆楼（平襄楼）及楼后的正殿等古建筑组成的汉平襄侯祠。

平襄楼（中国营造学社1939年摄）

平襄楼为五开间两层建筑，通往二层的楼梯已毁，上层于歇山顶下，再加了一道附檐，远远望去，有三层重檐之感。建筑外围是用竹竿晾晒的干草垛，秋风穿过破损的门扇窗棂，有些落寞冷清，但不失肃穆威严。在平襄楼的正脊檩下，他们发现有榜书题记：“维大明正统拾年，岁次乙丑。”由此推测，现存平襄楼建筑修建于明英宗正统十年（1445年）。

平襄楼西面，是明嘉靖三十四年（1555 年），时任芦山县令羊亨修建的平襄侯牌坊。平襄楼后方，为南明永历四年（1650年），镇芦都督府都督佥事杨先志等人重建的姜公祠大殿，殿宇为三开间，正中的明间面阔较大，殿前有素面垂带台阶四层和一方庭院，虽是单檐歇山建筑，却古朴庄严。

平襄楼一层万古英灵匾额（彭波摄）

2019年9月26日午后，我们跟随雅安市博物馆的同仁来到姜城遗址，平襄楼古建筑群已经得到修复与维护，静静伫立在阳光之中。平襄楼一层中央，悬有明隆庆戊辰年（1568 年）“万古英灵”牌匾，置放有明嘉靖丙辰年知县羊亨所题《汉平襄侯祠牌坊记》，以及南明永历四年（1650年）四川军驿屯田水利道按察司佥事白为衮所题《重修汉丞相平襄侯姜公祠记》等碑刻。从修复好的木梯登上二层，中间置有清嘉庆戊辰年（1808 年）“汉武乡侯”木制彩绘神龛一座，供奉有诸葛亮的泥塑像。神龛两侧，还有以道教神仙碧霞元君和东岳大帝为题材的壁画。姜公庙正殿中，曾供奉有木刻贴金姜维坐像，现已不存，如今陈列于大殿中央石台之上的，是芦山博物馆在 20世纪 90年代倡议集资重塑的一座红砂石刻姜维坐像。

据《华阳国志》载，姜维诈降钟会时，曾密书与后主刘禅：“愿陛下忍数日之辱，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，日月幽而复明。”在写下密书的那个夜晚，姜维望向空中明月，胸襟坦荡，心怀坚定，皎皎月光定格下他人生最后清白坚毅的背影。

或许是感怀姜维未能实现“幽而复明”的遗憾，时光更迭，不知从何时起，在芦山当地的记述中，明月高悬的八月十五，成了平襄侯姜维尽节殉难的纪念日，那一轮皎洁的圆月，被赋作姜维义胆忠魂的物化象征。

据乾隆《雅州府志》记载，芦山姜伯约祠前曾有一块石头，叫做“天狗食月石”，状似姜维中秋遇害，邓艾、钟会二狗食月的画面，那坚硬的月石，在夜色中会反射出清冷光芒。

清康熙时，芦山知县竹全仁对着中秋月光，洒下祭祀清酒，在诗中写下姜城的夜月：“姜城夜月吊忠良，一片赤心映月光。精白逢秋神更爽，清明遇夜魄流芳。九征为国分圆缺，一计酬君洗晦亡。岁岁金风丹桂绽，不知是德是花香。”

每年中秋，姜城内会高高搭起彩楼四十八座，以彰显姜维品之高、节之坚。北宋大观年间，进士杨巺涌入城中摩肩接踵的人潮，观此盛事，眼前是一座座彩楼仿若天梯直冲云霄，耳边是一声声鼓乐响震天宇，杨巺心潮奔涌，胸中激荡震撼。

在我们调研姜城的那个下午，阳光照在平襄楼前的广场上，再过几日就是中秋，有演出队伍正在准备彩楼会的节目彩排。日升月落，千百年后，纪念姜维的习俗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逝，依然热烈而郑重地延续下来。

义节永存 

清晨的细雨飘落在雅安市雨城区北郊镇的五金建材市场，带来入秋的凉意。这里曾是一个自然村落，名叫“斗胆村”，从这里顺青衣江往北，过飞仙关渡灵关河，便能到达芦山城。

当地传说，在姜维被剖尸示众的那个黑夜，他的部下冒死偷回将军之胆赶往芦山时，途经此地停留休息，并将斗胆陈于台上，燃香祭祀，之后，此地便被叫作“斗胆村”。村中曾出现一块重达百斤的胆青色巨石，石头中部，又冒出近一寸宽的白色绳状凸起，像胆经带一般缠绕巨石一圈。众人皆说，该石就是姜维之斗胆。

时间回到一千七百六十年前的那个正月，被押往洛阳的邓艾，在绵竹附近遭到卫瓘派去的部下田续截杀，意图据蜀称王的钟会，在此次魏军的哗变中成了昔日同僚的刀下鬼，而蜀汉大将军姜维的英魂，伴随“斗胆”的传说，在“斗胆村”短暂停留之后，在汉嘉县（今四川芦山）落下归处。

芦山这座边城，时有匪患与战乱侵扰，民风却向来朴素正直、勤俭自守。明正德年间，天全六番土司合兵侵犯芦山城，知县屠峦及其儿子死守殉难。

日月更替，姜维如月石般纯粹、坚硬的气节与胆魄，已经浸透芦山的土地根脉，深入人们的血肉骨髓。

曾任蜀汉朝廷秘书令的郤正，写下过论著评价姜维：身为蜀汉高级将领，蜀汉群臣之上，却居住于陋室，没有多余的财产，没有娶小妾，居家不好娱乐，出行不讲排场，饮食节制，衣着朴素，这些并非姜维刻意为之，只因为他内心纯粹，知足正直，足以成为后世楷模。

据《三国志》裴松之注引《杂记》中记载，初从天水郡跟随诸葛亮来到益州时，姜维同母亲一度失散。后来，他收到母亲盼其回归的书信，姜维在回信中写道：“良田百顷，不在一亩，但有远志，不在当归。”姜维未在当时回归曾经的故土，身在蜀地的他，心中长出志向信念，并为了这份“远志”，执着地坚持了三十五年。

明崇祯六年，朝列大夫竹密在姜维墓前，建成楼宇“金井阁”，古墓崇阁耸立于翠柏绿涛之间，风骨气象，正气凛然。

2019 年9月27日上午，当我们站在龙尾山顶，满山静谧，绿荫葱茏，风穿过树梢，将远处天空的云，牵拉出轻盈缥缈的线条，我们仿佛看到姜维年轻时候的影子，依然是初与诸葛丞相相遇时，那个意气风发，执着纯粹的明亮少年。

作者简介

吴娲，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全国三国文化中心研究工作部主任，文博副研究馆员。

原文载于2024年第2期《看历史（三国文化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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